初秋
若有人替我记得,黄昏曾经是什么颜色,便已经足够。剩下的夜晚,我愿意完整地留给自己。
九月还没有真正凉下来。
夜里总把睡觉拖到很晚。灯关了,手机也放下了,脑子里仍有一些无关紧要的念头来回走。
早晨闹钟响时,窗外已经很亮,我却像刚刚才睡着。
洗脸、化妆、换衣,去楼下点一杯咖啡,再站在路边等车。一切照常,只是身体里仿佛多出一小段时差,始终赶不上正在发生的这一天。
盛夏的时候不是这样。那时我很容易被什么点燃:一场临时的聚会,一句有趣的话,甚至路边突然响起的一首歌。如今那些事仍在发生,我也会笑,会应答,会同人坐在一起,只是热烈维持得越来越短。
点烟时,火苗在风里偏了一下,烟从指间缓慢升起,余暑仍贴在皮肤上。天气其实还是热的,我却已经很难像夏天那样相信,一整个夜晚都可以被随意挥霍。
下班回家的路,反而成了一天中最舒服的时刻。走出写字楼,混进过马路的人群,不必立刻回复谁,也不必对任何事情作出反应。脑子一点点空下来,脚却知道该往哪里走。
偶尔运气好,抬头能看见一片淡粉色的天,被两幢楼夹得窄窄的,像城市疏忽留下的一小块柔软。我会停下来,拍一张照片。可更多时候,等我想起抬头,天已经黑了,玻璃幕墙里只剩下灯,以及自己的影子。
照片拍下来以后,我总想发给谁。一顿并不好吃的晚饭,朋友群里的日常,路边一只停得很稳的鸟。我并不确定自己想念的是某一个人,还是那个可以随时开口、不必说明来意的时刻。
我并不缺少陪伴。可许多时候,我听见自己说话,看见自己跟着大家笑,心里却像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。越是人声鼎沸,我越清楚地感觉到,自己并不真正身在其中。
回到楼下,我常常不急着上楼,还要去便利店绕一圈。明明没有什么要买,也会在亮得过分的货架之间慢慢地走。我并不是害怕独处,只是不愿意从人群一下子落进安静里。那间昼夜通明的便利店,恰好替我留出了一点缓冲。
直到实在找不到继续停留的理由,我才抱着一瓶水上楼。
输入密码,门锁发出短促的一声。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。我按亮所有的灯,打开排风扇,然后低头换鞋。
洗过澡,换上宽松的衣服,把音乐调到刚好能够听见。没有人需要我回应,也没有下一件事催促我完成。时间终于慢下来,按照我自己的速度,一点点经过。
若有人替我记得,黄昏曾经是什么颜色,便已经足够。
剩下的夜晚,我愿意完整地留给自己。